我不太确定我要写什么。
人们总会恐惧什么:怕黑,怕光,怕高,怕东西乱,怕东西太整齐,怕一只人畜无害的橡皮鸭子,怕一条霸王龙,怕老家水塘的大鹅。你问人们为什么怕,人们也不知道。剩下一条路,笼统地拿出中药铺的柜子,掏出一些标签,写上-phobia,丢进去,开一些安神药,或者一碗符水,喝了,算是能接着过日子了。
在这样的几个疗程之后,人们在晚上碰到鬼的反应确实变了,从屁滚尿流转头就跑,锁上门缩着头当玄武,慢慢变成可以扯着嗓子大喊几声“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或者“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了。不错不错,至少用闽南话说,我们在pa gui,打鬼。
但这样之后,第二天如果我们碰到楼道里的灯忽然灭了,或是半夜凌晨一个人在宿舍的时候,床架子上冷不防响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我们照样™会怕。
或许不怕的几万年前都死绝了吧。可为什么有人会怕一只人畜无害的橡皮鸭子呢?
橡皮鸭子。有种-phobia,似乎是某位讽刺漫画家编的,叫Anatidaephobia。患者相信在什么地方,柜子的后面,不透明的不锈钢水壶里,或者就在电脑屏幕后面,有一只™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水鸟在缓慢,深沉,粘稠而不可逆地盯着自己。这很荒诞,因为那是一只鸭子,鸭子不会盯着人看,更不用说橡皮鸭子。可是人会怕大鹅啊?
我说不清楚了。刚才我不太确定我要写什么,现在我不太确定我写了什么,我更不确定我会怕什么。
是了。当我坐在这里,对着键盘,写一些可能会被人在“超现实主义”和“网络发疯文学”之间做一个二分法偏误的文字的时候,我扫视了一下身处的空房间,感受了这里憋闷,混杂着粉尘,燥热和些许腐烂气味的空气,看了看楼下的绿地,嗅了嗅雨后被浸泡得深邃的泥巴滩子和树根,余光在此时此刻捕捉到门口仪容镜上一闪而过的黑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脑子里闪过几个字。脊髓的一次癫痫,一切倒转过来,舞台上的乐器开始燃烧,然后有什么东西死在了浴缸里,上面放着一只橡皮鸭子。
古人的长衫说那是江郎才尽,实验室里的白大褂说那是热力学第二定律。而我似乎看到了它,它是一个黑影,寄生在余光外眼周肌肉的张力里,在鲁镇的酒肆里,它让孔乙己记住了茴的每一种写法,却再也无法用它写出能让小迅哥为之停留的文字。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无法定义它是什么,它是精神分析里的前语言,是维特根斯坦的不可言说,是我凌晨三点余光里的脊背发寒,是一个无辜的橡皮鸭子的微笑。
血肉苦短,橡皮鸭子不朽。它在看着你微笑,普里普亚季的余烬在阴燃,通古斯萦绕着那一天的回声。它只是缓慢,深沉,粘稠而不可逆地看着你,然后发笑。
然后巨人耸肩,天堂倾倒,又是新的一天。现在我可能是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害怕一只人畜无害的橡皮鸭子了。 这房里有没有杯笅?没有的话,我要酒,要有酒......温一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