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吃喝,纸张和半个恶魔
两个月零二十九天前,奥特多夫。
天气照旧不太好,人们大多猫在屋里,怕被灰色呛郁闷。吉纳维芙偶尔能隔着墨镜,瞥到一些阴影里起起伏伏,又在她的白色长裙外偃旗息鼓的同类。
她倒是不奇怪他们眼里那种发黑的红色。一个吸血鬼,能在太阳下面走,喜欢看古雷姆斯帝国悲喜剧,跟肉贩子讲价,还被特赦了——够一些下水道里抢死老鼠吃的史崔格野兽憋闷一辈子了。
虽然她倒是崇敬那位史崔格的始祖,尊其为各血脉的楷模,但这不妨碍他的子嗣在他们共同的悲剧里等不到机械降神。
拎在她手里的是两个黑色大皮水壶,冒着生肉的腥燥和死物的陈腐。虽然肉贩一般会给她折扣,但她这次买得太多了,多到招来了那些不争气的同类。
小屋的门没关,只是虚掩着。用身体轻轻挤开,水壶里的红色就进了桌上的白瓷杯子。
白瓷杯子被某种白色的生命力覆盖了。一次钟摆的时间,杯子被还原了。
"别那么急嘛,亲爱的;"吉纳维芙对着杯子旁白色的头发似有似无笑了笑。"你这样的年轻人,不能控制是很正常的。"
"谢...谢谢..."蓬乱着的沙普卡帽子微微动了动。"昨天晚上...我差点就..."
白发下面的是乌尔里卡·马格多娃。伸着獠牙而又怯生生地全力在收回的,还沾着些奥特多夫的湿气的脸。
"就什么?我只看到你栽在井边不省人事。"吉纳维芙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顺手掏出份报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杯中又盛满了红色。"看你那种眼神,你也是拉弥亚的吧?倒也不用叫我长亲,这称呼不太好。"
"呼...呼..."几杯血入喉,乌尔里卡的眼睛到底恢复了珠光宝气的红,唇间也缩成了一些小虎牙,挂着几滴残珠。
"我...是个自由人。"乌尔里卡坐了个正,擦了把脸。"我跟她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就是有关系了。"报纸被吉纳维芙摊在了桌上,她在找镇纸。"看得出来,你在那里不是一般地累。"
"...随你怎么说吧。"乌尔里卡摸了把后腰,又四下扫了扫。"你有看到我的剑吗?"
黑色的长发指了指后门。"跟你的弓和箭袋一起放在库房了,就在最顶上那一格架子最右边。掀开油布就是。"
吉纳维芙照旧没看头版,一口气翻到了周边新闻。"这样啊,最近有点畜疫,难怪老维特也没货了....."
后门一声咔哒,然后是油布落在地上的吱呀。另一阵吱呀来在金属滑动和撞击的声音之后,看来是又被叠好摆在架子上了。
"可别急着出去喝酒,亲爱的,还有太阳呢!"
此时此刻。
今天的大本营反而格外有太阳,一点不像诺斯卡。一些诺斯卡人干脆把自己的厚兽皮外套铺在了木头架子上,摆在城墙晒。
战情室里这会儿没有太多军官,只是横七竖八摆着Deun,Throgg,贝奥格,Erasmus,以及坐在宾客席的三个老兵痞。
Ogerlix从一边端着盘子凑了上来,摆上Deun的咖啡,巨魔王和两个诺斯卡人的土酒,以及三个老油子的南方啤酒。
"三位身体可安好?"Deun漱了口咖啡,率先开了口。"小地方,假若食宿不周,还望包涵。"
"除了昨天晚上跟某个不长眼的大胡子吵了架,别的都不错。"布隆齐诺向Deun敬了一杯,眼睛瞟着一边的沃兰德。"多谢款待。"
"靠,你起的头,还赖上我了?"沃兰德也跟着一起敬了杯,完事整个头直接对向了布隆齐诺。"喝醉了注意点!"
"喂喂喂,你们两个!"布拉冈扎敬完了酒,蹙着眉扭头瞥了过去。"谈生意呢!"
"哈哈,小问题!"一边的贝奥格端着酒干脆回敬了三杯。"都是舔血过日子的,有话直说,哈哈!"
"恭敬不如从命。"布拉冈扎于是掏出了纸笔。"阁下此前预付了十万金克朗的定金,您的诚意前所未有。我们此次前来,是来明确正款。"
"抱歉,但在拟定正式合同之前,根据前款的要求,我们需要确认'主体的适格性和履约能力'。"Throgg也掏出了一堆羊皮纸,念巴着上面的内容。
"你应该也明白我们的需求,提利尔人。"Erasmus也插了进来:"我们的枪炮是够多了,但是小子们还不是很会用。"
"这不是问题。"布隆齐诺放下酒杯,凑到了纸笔旁边。"给我一百人,我能在三个礼拜内让他们学会交叉火力,机动射击,配合装填和...'保留战术'。"
"我是个粗人,教不了那么多。"沃兰德卸下右侧的沙漏手甲,准备执笔。"我只能教你们那些'骑马的小子'怎么架枪,和不在第一场冲锋就把自己蠢死。"
"我倒是乐意先试试你有多'聪明'。"Eramus笑着把了把斧子。"今天下午,训练场,各骑一匹老马,拿一根木棍,怎么样?"
"哈!你倒是懂我!"沃兰德干脆把护腕也扯了下来。
"对了,Deunikum阁下,"布拉冈扎从纸张里抬起了头。"你们的舰队上,还缺火控员吗?当初那一炮,他们的散步还有待提高。"
Deun又抿了口,点了点头。"若阁下所言不虚,附加条款不是问题。只是这些事项,我们最好等技术部门到齐再展开讨论。"
"那就这么定了。"
一些文员走了进来,开始辅助几人整理合同。
另一些蹒跚进来的是铁箱子和扛着它们的力工,个中闪出些许反光。
贝奥格先出去了。有个真不长眼的,此前还真跟个混沌似的跟他约了架。只是他是去安排手下,先关个三天禁闭,再放出来好吃好喝。
一阵绿皮敲铁坨式的声音照旧从窗缝里灌了进来。十一声,还有一小时开饭。
两个影子,一高一矮,搬着把现拿的椅子,填进了贝奥格空出的位置。是Ripnitch和Eketi,各穿着白大褂,带着眼镜,挂着"RD"的胸牌。
"吱吱!这些是-是火控系统的第一-第一版图纸!"另一堆羊皮纸被两只长着灰毛,还攥着钢笔的爪子摊在了桌板上。
Eketi在找镇纸。
远离中央碉楼,生活区的一间小房里,另一只攥着钢笔的手正在笔记本上起伏。
菲利克斯原本这么写诗的时候,时常是文思泉涌而不时忘记吃饭喝酒的。然而这根铁条的笔触比起旧笔又太"滑"了,滑到他不得不分出一点脑子在手上。
这会儿他倒是喝个不停,给一边照旧论桶灌的高崔克都看笑了。
"哈,人类崽子!"高崔克说着吸溜了一节牛骨。"这会儿怎么跟个老兵似的喝个没准了?"
菲利克斯干脆放下了笔记本,抬头看了看远方和混杂着烟囱的钟声。"我不知道...我只是...害。"
金发颤动了几下。不动了。
"我看你是闲出病了。"高崔克分了点骨头在菲利克斯的盘子上。"吃完这一顿,我们就去找事。"
"..."
盘子里的骨头温热着,油脂混杂着乳化的骨髓,怯生生又欲拒还迎地从烧热出的裂纹里探了出来。一些肉丝还倔强地挂在上面,不肯分离。
"谢了,老伙计。"
诗人撑开喉咙,当真跟个老兵似的吸溜起了骨头。
还是那么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