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月前，大本营东北处，渡口——或者说现在的"冻海港"。
港口周边总是有破冰船。浮冰，溅起的碎冰和其中融化的冰碎，以及某种咔擦咔擦的，对流体状态的物理改变，成了这里的人的摇篮曲。
即使这里是被挑选出来的不冻港，航道的畅通也总是要保证的。不少煤炭都折在这上面了。
不远处，一点黑烟正在慢慢汇入港口更大的黑烟。
他们倒是不担心冰块。那是一条混沌矮人制式的铁甲舰，但显然不但坠饰了黄铜，还比此前来过的大了好几圈。刀型船底破开了冰层，也破开了某群不赶巧的诺斯卡渔民。
一个石头似的矮人，此刻正带着一群或像石头，或不像石头而带着高帽的矮人，立在船头上张望着。领头的是阿斯特戈斯·铁手，已经成功走下了外骨骼，能够用拐棍搀扶着走路。
"我没看错吧？"一边的扎坦愣着转过了头。"开船的，你确定我们没走反？"
"没...没错啊？"舰桥里看着仪表和地图的一个老技师差点把胡子掉在地上。"海图的标记是对的，方向计，六分仪，罗盘，什么都是对的，可......"
"看在胡子的份上，这哪里是诺斯卡啊！"德拉斯霍兹好悬钻进了望远镜里。"我没看错的话，他们是在......舾装吗？？"
"没问题啊？岸上的都是诺斯卡人啊？"戈斯也愣住了。"靠，扎坦，你说，这算什么？"
阿斯特戈斯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过了身，面对众人。
"都安静点！"他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几分苍老。"我们来着了。就是这，没跑了！"
没话说了。扎坦站回了原地，德拉斯霍兹还是趴在护栏边探头，戈斯则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阿斯特戈斯。
第二十八章 海港，烟雾和半个恶魔
铁甲舰没有直接靠岸。吃水太深了。
几艘冒着黑烟的小船很快迎了上来，准备将铁甲舰牵引到泊位。另一面临时浮桥上的诺斯卡工人也准备好了系泊绳，后者带着铁环和加强筋，能套住双头巨魔的两个脖子。
旁边候着几头或青或绿的巨魔，顶着把十几根工字钢铆接成的舷梯，一边好几个肩膀。
它们脚边围着墩布，铁皮桶和肥皂泡，似乎是一群诺斯卡人不间断地在清理口水。
而离登船口最近的不是别人，是带着眼镜的老鼠，穿着白大褂的杜鲁奇，和突兀在所有人头上的，某个审阅着羊皮纸的巨魔。
除却三位"技术官僚"站的地方，和事先铺好的地毯，就是两排间隔五诺斯卡人步，而逼着天空的刺刀了。
某块地方被刻意清理得没有一点冰碴子。旁边立着高桌，候着一个保温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干舷和炮门替换了诺斯卡力工的天空。巨魔迎了上去，船上的大地精奴隶差点被舷梯压断脖子。
阿斯特戈斯也又坐上了船上此前备好的步行机。虽说能走了，他腿脚还是不方便上下。
众混沌矮人"考察团"开始跟着阿斯特戈斯下船。
"欢迎。"Throgg收起羊皮纸，向舷梯的方向转头致意，微微躬身。"穷乡僻壤，招待不周，还请包涵。"
"此前有闻北方的巨魔之主，今日得见，果然气宇不凡。"阿斯特戈斯也微微致意。
保温壶被拾了起来。此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现在是一只倾倒着枯棕色液体的灰手，液体下面承接着的灰嘴，和另一双审着一叠更厚的羊皮纸的空洞。
"欢迎得不错，Throgg。"Deun的声音从羊皮纸后面幽幽传了出来。"刺刀抛光了，场地也清理了，很好。"
舷梯上，此前东张西望的德拉斯霍兹彻底眯起了眼睛。"这就是Deunikum Maximukum吗......他从哪冒出来的......"
"可别找了，德拉斯霍兹。"戈斯只是拍了拍他。"他的身上还有些混沌残留，虽然很微弱。他......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他大概率是走至高天来的。"
Deun把手上的羊皮纸递给了Ripnitch。原来是一堆标满了数据的图纸。"嗯，膛线的设计不错，但倍径可以更长。下一个迭代优化一下。"
Ripnitch吱了两声，就伏在旁边的一张矮桌上开始写写画画。
Deun转过身，对向了阿斯特戈斯。"不好意思，今天事情有点多，只好这么来了。"
阿斯特戈斯正好走下了舷梯。步行机的双脚踏着木板，地毯被往后略拖了点。
"我倒是有点奇怪，你们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情。"
Deun使了个眼色。前清理地板的力工抬起高桌，一点点送进了远处的库房。
"没什么，只是干一些铺铺地毯，打打铁，画画图纸之类的小事。"
阿斯特戈斯后面，"考察团"的其他人也站成了队，包括几个术士先知和军阀的亲卫：
德拉斯霍兹手下，头盔和武器上流动着耻辱的熔岩的铁誓者；
戈斯带着的，一群红铁塔似立在那里的狱火守卫；
扎坦指挥的，几排扛着大得不成比例，而往外威胁着斧刃的铁炮的烈焰铳手；
以及最后，围绕在阿斯特戈斯身边的，那些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巨石"。
此外就是些非战斗人员了。随行的技术员，如此种种。
如此，浮桥上，这一端和中间的主干，是黑灰而刺出不协调的白光的钢筋；那一端压着浮桥，似乎要拽着木头和相干的空气往下沉的，是一片簇拥着黑色，混杂的，重而压抑着火焰，黄铜与愤怒的，红蓝相间的黑铁秤砣。
当然，早就没有什么铜牛的装饰和挂件了。现在这些混沌矮人的披挂上只有闪电，火和纯粹的工业痕迹。
最后一名技术员从舷梯上小心探了下来——落差着实不算小。
他右脚的脚后跟被扬了一下。在他两脚着地的同时，众巨魔拉起舷梯，架在旁边，就解散去各自的原"岗位"了。
"这算啥？"扎坦不满地嚷了嚷。"那些大地精呢？它们还在船上啊！"
"我们的人之后会去'消杀'。"Throgg不卑不亢地回答。"在这之前，根据现行的《东约顿海姆军事城镇-工事附属港口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款第三条第二项的规定，大地精属于'中等危险度生化资产'，在完成检疫程序前不能准入港区。"
"什么东西？"扎坦差点被气笑了。"'生化资产'！？你们居然还给这些绿色废物挂了'资产'！？"
"我得澄清一下，扎坦将军。"Eketi的白大褂也卷了过来。"譬如说，刚才那些渔民的尸体，在我们这有两个名字——'生化资产'和'二百号货物'。"
他指了指远处一条拉着烟的牵引小船。"如您所见，我们正在回收这些资源。它们事后会被充作燃料，'生物外汇'储备，以及其他别的用途。具体的处理方式取决于它们本身有没有达到各项指标。"
Eketi看着其中一些尸体，像是在看垃圾桶里的牛下水。
"嘿，尖耳朵！"德拉斯霍兹也朝Eketi转过了头。"这些大地精如果被合适地放置在产线的各个关键节点，能够提升百分之三十的原料自给率，降低百分之十五的成品质量方差！"
"这点我的确不反对。" Eketi整了整仪容。"但我必须质询一下，德拉斯霍兹先知，这些大地精的存在，对于工业区的疾病控制和卫生管理的影响如何量化？上次扎尔-纳加隆德爆发大疫情是什么时候？"
"对于这样的情况，我们有一套完整，且多次被证明行之有效的处理方式！"德拉斯霍兹头头是道地反驳着。"假若某个扇区出现大面积疾病扩散和减产，我们会封闭该产线，对所有涉事大地精进行焚烧处理！"
"这就是症结所在。"Deun的声音也加入了讨论。"在瘟疫风险可以通过管理和控制被压缩到理想状态的前提下，你们选择了反弹式的被动处理。假设产线被封闭了两周，甚至几个月，这期间损失的产能和经济效益该如何计算？补充损失的大地精技术工人又需要多久？"
"这是必要的沉没成本！"德拉斯霍兹看起来确实认真了。"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也没有足够的行政资源来给所有产线加一套所谓的'防疫程序'！"
"所以说这个就叫做'技术债'和'管理债'了，先知。"Deun只是保持着那种频率相同的语调。"在设计产线和厂房之初，你们就没有考虑公共卫生需求和控制程序，这就直接导致了追加补丁的低下投入产出比。"
说完，他就转过了头，看着远处烟囱里喷吐的烟气。
"债！？"这下扎坦都转过头来了。"你的意思是，从我们的先祖到扎尔地，到我们推翻伪神的几千年的历史里，我们都一直在欠债吗！？"
"我们只是就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做出了回应和合理探讨而已，扎坦将军。"Eketi润了润嗓子。"我们无意牵扯任何政治或历史层面的东西，也尊重你们的历史。"
"......你得庆幸我今天没碰到什么糟心事。"扎坦也差不多冷静了下来。"你们这些搞技术的啊......"
"好吧。"阿斯特戈斯开口了。"Deunikum阁下，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们在搞什么了。"
Deun回了一个微笑。"那就请便吧，阿斯特戈斯阁下。我们今天还有很多议程没做呢。"
一队人没再说话，跟着两人沿着浮桥走向了港口。只是扎坦时不时会跟戈斯大吐苦水，后者只是苦笑着。
Ripnitch忽然又钻了出来，开始跟Eketi叽叽喳喳什么。
"......吱，吱，那些矮家伙的枪-枪太蠢-蠢了，枪托上加刀刃-刀刃干什么！......"
后来，约莫是几天后，铁甲舰又开走了。这回老技师倒是很清楚自己要去哪了。
船上的大地精到最后也没下过船。有些大地精又开始了背叛-再背叛的传统手艺，众混沌矮人军阀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阿斯特戈斯的手上，不出意料，多了一堆羊皮纸。有合同，也有图纸和数据记录。
他把后二者给了德拉斯霍兹，他旋即也趴在桌上研究了起来。
扎坦没说啥，在一边跟个屠夫似地喝闷酒。
戈斯？他去应付那些大地精了。有不少绿皮要吃鞭子了——虽然现在比以前少了。
这会儿，德拉斯霍兹只是看着图纸，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这船也太'超规格'了吧......不过动力系统，船头和船尾分开造，再装在一起？这倒是第一次见......感觉有搞头......"
"他们特地要求了不要用恶魔引擎。"阿斯特戈斯补充了两句。"三个月，感觉工期有点紧啊......"
"这倒不是太大的问题。"德拉斯霍兹笑了笑。"我算过了，按他们给的造法来，这个时间还有余量。"
"哦对了。"德拉斯霍兹忽然想起了什么。"药剂的事情......"
"他们承诺用'新素体'给我们研发一个改进版本，"阿斯特戈斯翻了翻合同。"要求不是别的，是提供一些我们的攻城巨人......搞不懂他们。"
"还好，成交了就行。"德拉斯霍兹没多想。"虽然是不会变石头了，我可受不了用法术的时候跟个食人魔一样饿。"
铁甲舰就这么开着。一团黑烟脱离黑色的雾气，转而缓缓汇入了阴雨连绵，而时不时劈着雷的暗沉天幕。
这次不赶巧而压过的是一些诺斯卡掠夺者。一条龙船被证明了是伪劣产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