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旧世界志异
旧世界历史研究日志《三》
......如上一篇日志所述,我暂时淡出了考据,转而继续了对现有的,存放在奥特多夫图书馆的史料的归档和整理工作。
我必须得承认,这里面有我的私心。一方面,一名史学家总得在我们职业自己的历史中留下几项条目。我以前写的那些稿子,比如《三皇时代纪要》算是一些,但我想更进一步。
另一方面,就是我自己的家族,Albertus这个姓氏的,迷蒙在无知之幕后面的历史。我不止一次因为这个姓氏被从某个岗位拒绝。我看向西格玛教派的眼睛的时候,总是看到瞳孔的收缩和眼皮的收紧。 我曾经向位交好的同僚,也就是那位提供给我诺斯卡史料的朋友咨询过,他只是摇着头跟我说"他的职权还不足以拿到这些帝国内部记录"。
所以我现在就在这些故纸堆里了。说到底,我是做史学研究出身的,如果没人能告诉我,我也当然会自己去找。
话是这么说,我现在的心却不在身世上。
整理资料的时候,我挖掘出了一批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不同人物的有记载的语录和来往信件。
得益于......或者说都赖我接受过的语言学训练,我看见这些零散的只言片语里,不管是何种语言,有个概念的词频多得不正常:
"我们要的,是一个无人会受冻,挨饿,无人会惧怕混沌,无人会在不可知的恐惧中看着孩子挣扎的,'安静'的新世界!"
——这是西格玛当年在建立奥特多夫后的,第一次选帝侯集会上的一段发言。"亲爱的,可别忘了我们从成为不朽者,到组建势力,要的一直都是一个'安静','安宁','稳定'的明天。"
——这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一封给伊莎贝拉的,简单的家书。"还是死人好。死人起码'安静'。"
——这是纳加什,尚且活着的,的一段手记里,用潦草,漫不经心而像是要睡着的字迹留下的一段碎碎念。"如果魔法之风能让混沌'安静'下来,我就用它!"
——这是"虔诚者"马格努斯,在和帝国保守派就引入魔法议题的最后一次辩论的摘录。
......不胜枚举,不胜枚举。
而最近,我找到的,是一段没有主人的话,据录是精灵大分裂时期的:
"你太吵了,纳加瑞斯的尖耳朵。吵到你甚至受不了那些火焰的安静。"
根据我找到的,后来,马雷基斯还烧死了一个灰皮肤的"高等精灵"。史书甚至没留下他的罪名。
(所有的"安静"都被刻意加粗。)
......只是这些都还不足以让我又提笔写下这篇日志。
根据通行的史料,西格玛,弗拉德,马格努斯,乃至纳加什,没一个是正常死亡的。
在那些或留下战锤,或跃入火中,或消失宫中,或成为死灵前的一刻,总有人看到他们的一小块异常的皮肤。那是灰色的。
......或许,神皇西格玛不是"西格玛",活着的纳加什不是"纳加什",复活的弗拉德不是"弗拉德",从普拉格回来的马格努斯也不是"马格努斯"?
(这里的笔触停顿了一会儿。墨水浸透了最后一个标点,使其几乎不可辨。一个巨大的空行,一些纸张被水滴浸湿留下的凹陷和晕开的墨水隔离了文字。)
我在写什么?不,不可能是这样,绝对,完全,根本不可能。
或许此前对那些混沌造物的研究真的影响了我的心智。我得去一趟教团驻地了。
——Fredrick Albertus,帝国历2506年,西格玛月十五日
纳加隆斯,一场卡隆德·卡尔的大宴会上。
不得不说,大驯兽师拉卡斯作为主人,足够别出心裁而有创意。宴会没有被设置在任何一个大厅或者尖塔里,反而挤满了一处卡隆德·卡尔主城旁边的石头滩。
冰冷,锋利,而时不时沾染了其前一个刺伤的过客的痛苦的黑曜石碎片,只是就这么歇在所有杜鲁奇来宾的靴底。人们分不清这些石头是自然聚集的,还是被这位主尊精心挑选而摆成了最有攻击性的角度。哪种都很好,都很能体现来宾的身份。
这些石头上又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出纺织痕迹的杜鲁奇紫色天鹅绒。起起伏伏和破损挤占了天鹅绒原本的温顺,那是纳加隆斯的群山固有的敌意,也是杜鲁奇们最喜爱的,痛苦中的优雅自若。
而这次宴会的主题是一场假面舞会。杜鲁奇贵族们,穿着盔甲,或身披天鹅绒,或干脆露出了身上的疤痕与刺青的,都带上了一副副刻画着各种痛苦的面具。
它们是"凯恩的永恒愤怒",是"奴隶的无望嘶嚎",是"人彘的头颅",又或者干脆是"至福"——这是拉卡斯的面具,黄金和紫水晶,和两颗镶嵌其中的,掠夺的阿苏焉祭司的灵魂石的艺术品。上面刻画的不是别的,是六千年前,还是那个王子的——马雷基斯。
象牙黑或提尔紫的痛苦里,突兀而又自若的,一片太阳下破碎的微笑。宾客们,包括克拉肯领主洛克西亚——他完全不用找面具——都称赞着这个面具,将它褒赞为"痛苦的画皮","最高的亵渎和最高的敬意"。
"少安毋躁,我的同僚们。"拉卡斯显然对这些褒奖很受用。"今晚的活动,和我将要展出的'艺术',可远不止这个面具。"
言罢,他第一个揭下面具,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黑色海面,吹了声杜鲁奇特有的驯兽哨子。
海水涨起了。又或者说,最近的海面被海里挤痘似地上升,四分之一条黑色方舟大,而又通体光滑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推了过来。
一些低洼处的宾客慌忙躲避,但海水只是停在了与场地基底相平齐的,一个刚刚好的位置。
乍看,那是头普通的混沌海-纳加隆德海怪。但那东西上面,在靠近眼球和喙的地方,不偏不倚卡着两片东西。
其一是不知名黑色方舟的一根桅杆,其二就更"艺术"了:
几个月前,那条"黑船"上,被掀起的黑色幕布。
洛克西亚两眼猛地一缩,差点要跳下去跟这海怪打个天昏地暗。那个桅杆上残留的半面旗帜,分明是当初他响应巫王征兆,结果却没来由地沉没的那条方舟的番号。
"看在凯恩的份上,拉卡斯!你这是要干什么!"
拉卡斯只是笑着喝了杯黑雾酒。"哦,我只是想向大家展示一下,'不朽'是多么脆弱,'扰动'又可以是多么凄美。"
"'扰动'!?"洛克西亚几乎要呼叫克拉肯近卫。"你他妈自己看看,这是杜鲁奇说得出来的话吗!?"
"怎么不能呢?"拉卡斯反而凑到他跟前,反诘了回去。"那天那条船闹事的时候,我就在那里,就在港口旁边,就亲眼看着那些黑卫队被掀成一堆黑头盔。我亲眼看着一颗眼球落到了我脚边,又亲眼看着那条船上各种种族的家伙齿轮似的'运作',那......"他几乎起了生理反应,如同凯恩教徒一般整个人燥了起来。"那是.....极致的'服从',极致的'控制'......"
"操你妈的,够了!"洛克西亚一刀劈在了拉卡斯的盔甲上,后者连连后退。"亵渎,你这是亵渎!"
"亵渎!?"拉卡斯几乎要吐出黑雾酒。"你看过那个'食人魔'了吗!?连那些石头矮子都跟着他,连那些臭老鼠都跟着他!他用一张纸,就让整个基斯里夫的人都顺着他!就连那个穿白大褂的家伙,那个不拿你,也不拿我当人的家伙,都他妈的跟着他!"
他走上了一块礁石,手指直勾勾指向了纳加隆德的方向。"就在三天之前,我们古老而可怖的巫王,已经和他签了合同!莫拉丝?莫拉丝一句话都没说!那不是阴谋,那根本是'阳谋'!你告诉我这叫'亵渎'!?"
"你......"洛克西亚手里的刀好像被三十根铁钩拉住了,他再也没力气挥出第二刀。"你......我希望是我自己疯了。"
一阵急风吹了过来。卡隆德·卡尔特有的,能掀飞渔船的海风。那块黑色幕布迎风而起,一阵旋天转地,不偏不倚落在了拉卡斯的主座上。
那是今晚最大的假面。
拉卡斯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一些冷血骑士们旋即开始送客。
"确实......'美'啊......"宾客们窃窃私语着,只剩下洛克西亚杵在原地,手里的刀掉在了幕布前,一步远的距离。
千里之外,扎尔-纳加隆德。哈苏特神庙。
所有的术士先知,和各种位高权重的人物:老先知纳拉姆-阿克,"覆灰者"德拉兹霍斯,"残忍者"戈斯,"黑心"扎坦,阿穆兹哈尔,"典狱长"图尔克,乃至门外立着的"刽子手"斯卡勒斯,都聚集在了一起,目光齐齐看着祭坛前面最高处,外骨骼上红眼冷眼看着的那个古老的身影:
"铁手"阿斯特戈斯。
"都来了啊。"阿斯特戈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几乎是哈苏特神谕般的低沉。"很好,很好。"
"谨遵教诲。"所有人齐齐行礼,除了几乎石化的纳拉姆-阿克。
阿斯特戈斯,只是用"铁手"拿出了那根古老而蕴含了哈苏特意志的,黑色的权杖。
"你们都看到了。"他伸出尚有知觉的左手,指了指权杖。"这,是力量。"
在这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布道,只是从袖口里,掏出了一瓶小瓶装着的,粘稠而泛着诡异红光的液体。
他单手打开瓶盖,倒在了自己右臂,那些没有伸入熔岩,却也早已石化的皮肤上。
一阵松动。那里或许没有皮肤,但却流出了血液。
"这,是自由。"
台下的众人没有反对,没有说话。
一瓶瓶红色的液体,被从各自的袖口里掏了出来。
扎坦走到了纳拉姆-阿克的身边,准备好了第二瓶药剂。
"为了自由。"
一阵山体滑坡似的震动。那是所有人一起饮下了药剂。
"为了自由!"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真正的,地崩山摧的震动。那是斯卡勒斯推翻了门口的两座哈苏特铜牛像。
"为了自由!!"
扎尔-纳加隆德的地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只是这次,是哈苏特和祂的一切,真正地燃烧了起来。
"为了自由!!!"
害,矮人就是这样。要是他们觉得一个地方好,不管那里是火坑还是床铺,他们都会往那里跳。
一段时间后,确切地说,是基斯里夫签订条约后的两个月。
鲍里斯,大牧首康斯坦丁,和契卡首领马马耶夫,三个人只是聚在一张桌子旁边,一言不发。
契卡逮捕-枪决的人变多了。不是一般的多。有时还能发现一些小贵族,或者大贵族的次子,要么就干脆是少壮军官,在散播一些有头没脑的话,什么"北方的金属与平等之国"这样的。
大正教最近也在头疼。一些偏远地方的教区直接站了出来,开始嚷嚷什么"我们祖先的信仰不容玷污",还搬出了寒冰的图腾。宗教裁判所跟契卡总部一样热闹。
鲍里斯的身边放着一只羊腿和一瓶伏特加。他一口没动。羊腿凉了,伏特加冻上了。
"陛下,"马马耶夫终于开了口。"帝国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
"......"鲍里斯只是看了看马马耶夫。"怎么事?"
"西格玛教团跟尤里克信徒干起来了。"康斯坦丁补充着。"西格玛教团到底是双尾彗星的另一个尾巴。弗兰兹,那个'西格玛寄望的完美帝王'要开明,他们也只能明着跟。"他摸了摸胡子。"白狼的教众可不买账。"
"......冰女巫那边怎么说?"鲍里斯把头又按了回去。
"那些巫婆啊......"康斯坦丁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这是熊神的事情,和寒冰无关'。"
"目前,我们可以保证中央军的忠诚。"马马耶夫自顾自喝了口酒。"大部分的博耶也还听我们调遣。"
"唉,卡塔琳......"鲍里斯只是低声说着。"她的父亲是个混蛋......"
"......恐怕只有一条路了。"康斯坦丁站了起来。
两人都看向了他。
"我们得在一切失控之前,帮尤里克一把。"
鲍里斯差点飞起身子一巴掌打下去。他停住了,停在了那瓶伏特加旁边。
"......操他妈的。"鲍里斯转向了马马耶夫。"为了抵抗'秩序',我们得去打帝国人,得把自己变成'混沌'?"
马马耶夫没有说话。康斯坦丁也没有。
"我们,他妈的,要,他妈的,把自己变成,他妈的,混沌!?"
红沙皇,好像看到了比他自己的名号更红的,刺穿了旧世界的裤裆的红色。
"你们给我听着!"他终于丢掉瓶盖,一口喝干了那瓶伏特加。酒瓶炸碎在了地上,那是冰的样式。"就算基斯里夫要在我手里毁掉,那也是基斯里夫的事情!是基斯里夫人的事情!是哥斯泼达人和乌果耳人的事情!!与任何人,与帝国,与精灵,与矮人,与那些他妈的兽人都没有关系!!"
马马耶夫。他只是放下酒杯,跪了下来。
"契卡不知道什么是混沌,什么是秩序!"他的眼里似乎藏着一条冰河。"契卡只知道,养我们的是沙皇陛下!我们去死,也只会为了陛下去死!!"
康斯坦丁替鲍里斯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也跪了下来。
"臣知罪!"他的法袍几乎散了开来。"大正教,可能不是帝国的正教,但绝对不是死亡和混乱的正教!"
鲍里斯只是转过了身。
"把那些文房的家伙都喊来吧。"他似乎揉了揉眼睛,又似乎没有。"我要让整个北方的人都听到,基斯里夫可以倒,哥斯泼达和乌果耳倒不了!!"
......
初春。窗外没有雪。
基斯里夫下雨了。啪嗒,嘀嗒。
卡塔琳,还是个孩子的卡塔琳。她只是坐在窗前看着。
"爸爸,"她笑着看向了父亲。"这里不是冰和雪的国度吗?为什么下雨了?"
鲍里斯只是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了肩膀上。
"因为啊......"他只是看着窗外。
"因为,冰和雪也会想家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