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前，马格努斯时代。
尼赫喀拉沙漠，一处空寂的石头沙海里。夜晚。
一只骨头握成的拳头，从沙堆里猛地打了出来，拽出了它的主人：一个身上带着帝国纹章，身体却早已风化腐朽成一堆骷髅的人形。
从流沙里挣扎出来，苦撑着爬到一块石头上。他看了看自己，看了看这个夜晚，又看了看不远处绿洲里的棕榈树。
如果骨头架子可以哭，现在的他是个泪人。但他只是呆愣在原地。
闪烁着青光的头骨只是摆在那，露出一种解剖学上的笑容。
无话。他开始走了起来，走向了不远处一个金字塔样式的建筑。
那里没有帝国的村庄，也没有赛特拉，更没有纳加什。
那里只有一个骨头架子，和他身上的那堆几乎磨损殆尽的纹章。

第二十二章 拌嘴，摆谱和半个恶魔

大本营。
Deun又一次冒在了战情室中。只是这次他身边除了Throgg，不再有什么指挥官，而是高崔克和菲利克斯。
Throgg展开了一份更大尺寸，更大范围，标记也更细密的地图。那是一份旧世界全图。
"对于那些类地牢的地点的位置，我们的眼线基本都反馈回来了。"Throgg指向了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点。"有些地方我们的人还没去过，但种种迹象反映，那里非常可疑。"
Throgg看了看空白处，耸了耸肩。"目前对于露丝契亚，死者之地以南，和暗影之地以东的地方，我们的情报工作还没法开展。"
"害，除了远东，那些地方都多少带点鸟不拉屎。"高崔克无所谓地撇了撇嘴。"除了有蜥蜴和暖和以外，没比诺斯卡这臭地方好到哪。"
"够用了。非常好的工作，Throgg。"Deun点了点头。"不过这张图，是不是还少了个地方？"
Throgg皱了皱眉。"有少吗？哪里？"
菲利克斯忽然凑了上来，指向了地图上，诺斯卡半岛和巴托尼亚之间的海域。"这里。"
"没错。"Deun点了点头。"这里应当是奥比恩岛的所在地，但这里并没有标出位置。"
"奥比恩岛？"Throgg差点要又长出一个头。"那是什么地方？"
菲利克斯翻开笔记本，取出了一段文字。"传说那是个浓雾弥漫的岛屿，位置飘忽不定，和古圣有关。别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他挠了挠头。"这些记录是上次清理基地周边的时候找到的。我也是看了这段记载，才知道奥比恩大概在这个地方。"
"古圣？"Throgg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小岛居然和那些造物者有关？"
"我以前跟别的矮人喝酒的时候，倒是也有听过这个地方。"高崔克一面说着，一面一杯一杯地喝着酒。"那些家伙说，这地方不一般，又是一天到晚下雨，又是这里渴死人，那里冻死人的，还有什么两个头的，好几个食人魔高的怪物。反正我以前是没把这些话当回事，他们也是。"
"把这个地方加到日程上吧。"Deun随手在地图上点出了一个精确位置。
Throgg看着那个地方只是一震。"到底有啥是老大不知道的？"

Deun转向了菲利克斯。"去奥比恩得走尖牙海，就得跟帝国和巴托尼亚的人打交道。诗人，你那边有关于他们的识别语的资料吗？"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最开始我们偷渡的时候，我就是靠这些混过一次'偶遇'的，哈哈。"
Deun忽然打了个响指，一个副官旋即走了进来。
"把那些识别码抄下来给他吧。"Deun对菲利克斯说完，旋即把头别回。"士兵，三天之内，我要让这些东西在船上人手一份。"
"是，老大！"副官应声道。
菲利克斯和副官旋即走了出去，进了不远处的书房。
"人类崽子的那些木船，和上面的人都不咋地。"高崔克喝着酒嘟囔着。"要我说，咱们这船根本没必要管他们。"
Deun只是笑了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了，被舰炮打死可不是啥好'末日'。"
"靠。"高崔克把酒杯放了下来。"算你狠，食人魔。你那臭嘴里偶尔确实能吐出几根象牙。"
两人斗嘴的当头，Ripnitch忽然闯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羊皮纸。
"谈-谈成了，老-老大！"他几乎一步一蹦跶。"莫德尔的-莫德尔的代表同意卖-卖次元石了给我-我们了！"
Deun还没来得及接过羊皮纸，高崔克就直接跳上了桌子。
"我没听错吧，老鼠？"他的声音像是个矮人喷火器的风箱。"你在和那个食人魔讨论怎么买卖那堆能让他妈的混沌矮人吐出来的绿色大便？"
Ripnitch手里的羊皮纸飞了出去，眼镜也差点跟着掉了下去。
Deun只是一伸手，看也没看地截走了那张打着转的羊皮纸。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说那是木精灵的结冰的洗脚水，屠夫。"Deun冷冷地说着。"这洗脚水不是用来干别的，是用来把那些混沌搞成穷光蛋的。"
高崔克听了这话，一愣，只得一脸便秘地蹒跚着下了桌子。
"妈的，服了你了，食人魔。"他咕哝着又灌起了酒。"跟你的嘴一比，那玩意儿都算干净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Deun挑了挑眉。"说呗。"
高崔克指了指Ripnitch。"要是我看到这个鸟地方有这耗子以外的任何家伙用那'洗脚水'，我就拿他保养斧子。"
Deun回了一笑。"很好的交易。成交。"
Ripnitch捡回一条命，赶忙凑到了Deun身边，开始讨论合同的细节。
高崔克不久后就出去了。一个倒霉的诺斯卡人的头和一块次元石一起被从堡垒的窗户上丢了出去。
下面，一群还在"呀呀呀"干活的诺斯卡人顿时吓得跑开了。
......
第二天，一堆次元石就被交到了Ripnitch的手上。后者旋即把它们交给了Eketi，开始制作药剂。
"你可别直接把那堆石头啃了！会炸的！"Eketi骂骂咧咧地对Ripnitch说着。"真搞不懂你们鼠人，没了这石头比真老鼠还命短。"
Ripnitch的尾巴几乎要把自己窒息。"快-快点！尖耳朵！我眼睛都快-快黑了！"
Eketi无奈地掏出一管调配好的存货，直接扎进了Ripnitch的胳膊。
药液推入，Ripnitch整个人旋即跟着整条尾巴瘫在了地上。
"呼...呼..."Ripnitch喘了好一会儿。"观...观瞄装置！"他整个人又一次从地上蹦了起来，随手毛了根笔，冲到一边堆着的图纸里就开始一顿猛算。
"看在凯恩的份上啊..."Eketi翻了个白眼，继续自己的工作。
被磨成粉末的次元石，在乳白色的药基里翻滚着沸腾。气泡混杂着绿光和书写的沙沙声，一起灌进了通风槽里的新风系统。
山上压下来的冷风只是在另一端猛吸了一口，让这过了魔法之风的肺的混沌，慢慢飘到了南方，或者某个基斯里夫农民的破帽子里。
......

同一时刻，基斯里夫。首都。
一个契卡刚刚被沙皇近卫撵了出去，匍匐着在雪和干草地上寻找着他的尊严。
红沙皇鲍里斯的副官们，此刻正在准备这个"熊人"的武器，披挂，和那个大得像半圈废铁皮，空得可以给小孩子玩滑滑梯的熊鞍。
这个冰和铁做的男人几乎着了起来，胡子在伏特加的刺激中不间断流放着上面不长眼睛的冰渣。
"不用再集结任何博耶了！"
鲍里斯吹着胡子喷着东西，或许是嘴边的口水，或许是地上的几粒冰。 "传我的命令！所有中央军，除了驻防兵力，一个礼拜之内，全部开拔到北边集结！"
"陛，陛下..."一个内臣正准备出言，两个沙皇近卫就又站到了他后面一步远。"陛下..."
"住口！"鲍里斯的手放在了腰间的斧背上。"不把这些家伙收拾了，我就对不起熊神！"
内臣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再出不来一句话。
只是在这个关头，一个契卡，这次是契卡的头，直接骑着马冲到了门前，顾不上脱大衣抖雪就就滑跪在地，双手把一封米白而带着烟尘的淡灰色，用几乎是正圆的火漆封着的信递了上来。那火漆上没有纹章或符号，只是凝固着一个标准得诡异的正三角形。
"陛下！那些家伙，他们来了封致信！"
"什么？"
鲍里斯看到这封信，先是连睫毛上的冰晶都掉了下来，然后就怒气几无，只是慢慢拆开了信封。
信件掉在了地上，上面的墨水旋即和纸张冻在了一起。
"这些家伙..."鲍里斯只感觉一阵偏头痛，或者说熊神的撕咬，钻上了他的头颅。"他们杀了我们的契卡，灭了我们的军队，完事了来和我们谈什么'单方面停战'和什么'本方 将返还一切非法所得'，还要'向贵国赔偿人员损失费和家属安置费'！？"
"陛，陛下..."契卡首领低头感受着沙皇声音里愤怒的颤抖，欲言又止。
"别藏着掖着了，马马耶夫！"鲍里斯只是回了过去。"有事情就快说！"
"是，是这样的，陛下..."马马耶夫的嘴巴一张三合。"他们...他们的'赔偿'和...'非法所得'...已经送到了..."
"在哪？"鲍里斯的胡子又往上翘了一点。"让他们抬上来！"
"是，陛下！"马马耶夫打了个手势，几个内廷侍从就在半个小时内，把一个又一个金属箱子，一把又一把抛光，保养得能化妆，还附带了弹药的武器，一幅又一幅甚至补上了加强板的盔甲，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抬了上来。
鲍里斯只是一个箭步冲上去，拿起了那几张羊皮纸：

《返还资产明细》
《赔偿金额计算明细》
《牺牲人员及其家属名单与安置明细（未统计完全）》
《单方面停战告知书》
《停战协定与善后措施》
《边境管理与有限贸易倡议书》
《主权声明与双边外交白皮书》

......
在所有文件的最后，都有一行小字:

条款的最终解释权归我方所有。如对上述内容与条款有任何疑问或异议，可在十五天内向我方提出书面质询，或向提出仲裁申请。若逾期未提出任何质询或申请，或仲裁机构未受理/批准仲裁申请，则视为贵方已接受并履行上述内容与条款，我方不再承担任何相关责任。违约责任及其处理请参照有关条款。
——Deunikum Maximukum & the Council, 2508 IC / 1 NC. All rights reserved.

鲍里斯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感觉厄孙要咬碎他的脑子，然后冻在冰里。
他能看到"仲裁"前面那些若有若无的墨迹，也能看到那条似乎在发笑的线。混沌显然又对这些烂纸添油加醋了一点。
他只是放下文件，坐回了王座上，开始抽烟。
风声在柱子和穹顶间回荡，那是熊神的嘶吼和蓝色大鸟的嘲笑。别的什么都没有。
时间就这么在昏死的内臣的口水，半烟半冰的雾，和马马耶夫酸痛的膝盖里空转着。
......
后来马马耶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接着处理那堆有的没的的情报。
那堆文件被原封不动地送到了一个特别会议室里，里面聚集了整个基斯里夫，和一些帝国的最懂文书工作的人。房里时不时飘出香烟和咒骂。
几个西格玛教团的人净化了那些疑似被混沌污染的地方。那个原本是下划线的地方，写的是"迪特里克·卡斯特纳（现名艾查恩）及其组织"。一个老头子差点把那份文件丢进壁炉里。
那些甲仗物资被送进了军械库，一部分钱则是被送进了国库。一些此前在殿外挨冻的，被遣返的俘虏要么重新被安排了军职，要么回了家乡。其中有一个叫米哈伊尔·瓦尼诺夫斯基，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手，身体也垮了。
另一部分钱被划拨给了一些博耶，用来"履行条款"。
十五天后，基斯里夫方面除了一份被驳回，并且指出了三个逻辑谬误和对条款的错误理解的书面质询之外，没有任何回应。所有条约已被视为生效。
它们的副本，被完好地保存在大本营的档案室里。
艾查恩有次在来视察的时候发现了这些文件。他屏退了所有人，然后扑哧一声前仰后合地笑了好一会儿。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