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杂叙
大本营。
菲利克斯回来后住院了。休克,严重的晕动症和轻微的应激反应。
高崔克偶尔会去看看他,翻翻菲利克斯那些他以前看不上的笔记,一言不发。
高崔克带回来的那些酒在回程途中烧掉了一些,还剩下几大桶。那些酒把贝奥格也喝到菲利克斯隔壁病床了。
Eketi回来后就一头扎进了实验室,跟Ripnitch一会儿拌嘴,一会儿合伙对着一具身体标本指指点点,比划这比划那。
在船只逃离纳加隆斯后,那条龙就被从船上解开了。Deun骑着它事先回到了大本营,现在这畜生挤占了半个原本的马厩。上次一个诺斯卡马夫去给它清理粪便的时候,顺便给它加了餐。第二天就来了一个新马夫。
那条船现在被渡口的人接管了。时不时会有混沌矮人跑上船,敲敲打打地赞不绝口。上次这艘船开火,是对着一群不长眼睛的诺斯卡海盗。后者的冰块现在还镶在冻海里面。
Ripnitch在忙着给这条船设计一套新的,支持远程曲射的观瞄-火控装置。Eketi之前带回了一堆杜鲁奇式的海用蓝图,两人正在琢磨怎么把这些东西应用上。
Erasmus依旧在忙着训练部队。只是现在他还要教小的们刺刀术和枪械的简单维护。一堆恐虐狂战士此前很不耐烦,嚷嚷着要把枪拆了,直到他们中的一个一枪放倒了一个混沌卵。现在他们在练习怎么精准地打中敌人的头骨。
Adelyn倒是没什么变化。她的枪上现在多了个平时折叠起来的,支撑用的脚架。她也会出去打猎,给Eketi提供不少实验材料。三人经常聊到深夜。上次Adelyn找他们,是要给他们送一颗新鲜的巨魔心脏。
后来他们把这颗心脏的一种提取物注射给了一个犯了事的诺斯卡兵。他突然就开始唱一种"耶耶耶耶耶-哦哦哦哦哦"的调子,一直唱到他把自己从城墙上不小心摔下去。那天大本营里充满了一种罕见的快活空气。有士兵当天晚上梦到自己或到了某个建筑上插着红星的遥远国度,或者坐在某种发光的板子前面敲某种东西。
Throgg被这事整懵逼了。他有些时候的确会梦到这些东西,还梦到自己在那个板子前面骂人。
之后他找到了技术组两人,给他们画了一张脸出来。是个高度抽象而发着傻气的笑的巨魔脸。三人对这鸟玩意都是一头雾水,最后不了了之。
Deun有一天看到了这个图腾。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哈哈大笑起来。
他后来拿起笔,在这幅图背面写了一行半懂不懂的字:"Trololo"。
......
一天晚上。
Deun忽然冒在了食堂的某个角落里,依旧是端着咖啡细细品着。
Eketi刚刚从实验室做了一天出来,准备吃点夜宵。
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端着盘子坐到了Deun旁边。
"我还是奇怪你是怎么搞到那条龙的。"Eketi说着,一碗一碗喝着菜汤。
"你还记得那天你是怎么召唤海怪的吗?"Deun没有回答,只是招呼Ogerlix续了一杯咖啡。
"突兀,不自然,不在计划内。"Deun看了看Eketi。"有些事情就是在那里发生了而已。一个驯龙师在三百年前是个恐惧领主,他弄坏了一本纳加瑞斯时期的小册子。就这样了。"
Eketi吃面包的嘴顿了顿,然后苦笑了一下。"想必那个册子连渣滓都不剩了。这么看,那条龙一瞎了一只眼,二断了一根角,就说得通了。"
两人就这么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吃着夜宵,没再说什么闲话。不久后,两人就对着一张图纸讨论了起来。
不远处的一口锅里咕咕冒着热气。月光,火光和灯光混杂着,两红一白。食堂被晕染成了汤的颜色。一锅冒着冷气而发热的,没人喝得完的汤。
远离大本营。同两轮月亮下面,是帝国的奥特多夫和一座小房子。
吉纳维芙·迪厄多内,静静坐在她窗台前的一个小桌板旁,望着月亮可爱地发呆。
六百年的岁月没有带走她的容貌,也没有带走她对这样的清闲时刻的喜爱。她的桌板上摆着一杯精心调配的热茶,和一杯加了少许方糖的血液。
她喜欢这么喝。生存和生活在两种口感的碰撞里达成了同一。
她喜欢这样的夜晚。白天的温度氤氲在石头的余温中,夜晚的冷僻又轻轻抚摸着它们,清新着每个人的鼻腔,抚慰着泪腺。
她喜欢这座城市。奥特多夫的人们承认她救下皇帝的义举,也喜欢她这个人。当她早上穿上大衣,带着墨镜去找肉铺老板买血的时候,人们时常跟她道早安,她也回以微笑。
但她不喜欢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个,带着基斯里夫毡帽的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珠打转,手里藏着掖着,还挂着一把枪的人了。那无疑是个契卡,保守,狂热,固执而认死理的"反面人类"。
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她救下的弗兰兹,在做着她最渴望的,理解,包容和开明的同时,也招来了这些染红的雪的鹰犬。
她只能向人类,或者吸血鬼的神祈祷,希望这只是她的错觉。
......
她顿了顿思绪,拿出了一份今天早上收到的,还没来得及看完的小报纸。
今天的新闻不少。
一个帝国猎巫人自愿放弃了自己的职位,理由是他枪毙了一个婴儿,只因为她有席尔瓦尼亚血脉。
一个西格玛教团的主教在朝会上和弗兰兹公开产生了冲突,理由是弗兰兹的政策"违背了神圣西格玛的教诲"。
一个瑞克领食人魔佣兵主动帮助他的雇主运输和照料财产。他是这个雇主的老仆人了,两人关系很好。
基斯里夫又烧死了一堆"异端"。理由是鼓吹"务实的效率"。
除了这些有的没的,就是今天的头版了。
基斯里夫的军队不断地向北部边境集结,进攻,又不断被击退。击退他们的不是一般的混沌掠夺者,倒像是个"混沌矮人的飞地"。显然这个小报的编者和记者不知道怎么形容这股势力,言辞混乱,逻辑不清。
吉纳维芙对着那个头版,看了又看。
六百年的岁月里,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新闻。
她合上报纸,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我那个研究历史的凡人朋友,对这个怪事是什么看法。"
在吉纳维芙小屋的不远处,一家小酒馆里。
乌尔里卡·玛格多娃正和一堆男人喝着酒,时不时把几个帝国人喝到抬出去。
基斯里夫的政策越来越严苛,她也被迫离开故土,来到了相对开明的奥特多夫。在那些寂寥无人,而绿月压过白月的晚上,她会立在某个屋顶上,或对着东北方,或对着一个更北的方向,一个人喝着酒发呆。
在这个当头,她选择把自己交给酒精,让这些不拿吸血鬼当怪物,也不拿人当人的男人们,比她故乡现在的人...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更像人的男人们,好好地喝几杯,划几个酒拳,赌几个咒。
"那边那女的!"一个留着大胡子,眼睛上一道刀疤,整个人正上头的老兵对着她乐呵地叫嚷着。"你看着小小一个,喝得比大老爷们还猛!来,干了!"
乌尔里卡也不清楚自己在怎么想,她只是大笑着,像她曾经基斯里夫贵族的样子一样,大笑着跟他碰了个杯。
"千金难买一笑!干了!"
老兵一杯下肚,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分,身上的黄铜盔甲也闪亮了一分。
"欸,等会儿..."乌尔里卡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不会是大名鼎鼎的沃兰德吧?"
"哈哈哈哈!没错没错!"老兵的嘴角飞到了耳朵根子,脸几乎要和放在一旁的头盔上的羽冠一样红。"听说过我?"
"当然!"乌尔里卡的脸上真挚地笑着。"整个旧世界最勇猛的佣兵骑士,又有谁会不知道!"
"哈哈哈!"沃兰德拍着桌子。"说得好!来,干了这杯!"
乌尔里卡也又喝了一杯。
"说起来,看你一不像人,二不像是帝国人。"沃兰德忽然话锋一转。"阁下在变成吸血鬼前是哪里人?"
乌尔里卡愣了一下。"我...原本是基斯里夫人。"
"那你在这里就不奇怪了。"沃兰德笑了笑,又给酒馆老板打了个眼色,后者立刻端了一大堆葡萄酒上来。"现在在那里,一匹马都可能是契卡。"
乌尔里卡也苦笑着。"是啊..."
"听说最近基斯里夫一直在对北边用兵。"沃兰德见对方陷入沉默,就岔开了话题。"他们似乎一直在打一个怪地方,怪到诺斯卡人会用枪,巨魔会排队。"
乌尔里卡又回过了神。"我之前在靠诺斯卡那边游荡的时候,倒也真看到过一群安静得不寻常的诺斯卡人。倒是没巨魔排队那么夸张。"
"是吗?"沃兰德来了兴趣,酒气退了一点。"我听说他们已经建起了一座钢铁要塞,上面一天到晚都有拿着枪的人在巡逻,还插着一排排混沌矮人似的,冒着黑烟的大管子。那些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在诺斯卡驻扎了?"
乌尔里卡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离开北方前的最后一天,偶然看到过一艘黑色的怪船。那东西不像是混沌矮人的船,更不像是黑暗精灵的。"
"黑色的船?还不像混沌矮人?"沃兰德皱了皱眉。"你在那些诺斯卡人旁边有看到大地精吗?"
乌尔里卡低下头回忆着。"没有。一个都没有。倒是好像有戴着红色高帽的矮人。"
"我靠..."沃兰德揉了揉太阳穴。"这事可怪上天了。有混沌矮人,没有大地精。难不成那些家伙拿诺斯卡人当奴隶了?还是..."
没等他说完,一个脱掉了帽子,穿着身猎巫人样式的衣服,却卸掉了纯洁印记的,满脸胡茬的男人驼着背推门进了酒馆。
乌尔里卡当时就警觉起来,右手摸住了剑柄。沃兰德也把住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剑。
但那个"猎巫人"只是低着头,管酒保要了一桶基斯里夫伏特加,就坐在了角落里,一个人喝起了闷酒。他甚至没注意到两人。
沃兰德这才注意到,他身上已经一点西格玛教团的标记都没有了。
"看来也是个伤心人啊..."两人异口同声。
无话,酒馆里又滑进了一片闹腾的乱哄哄。
大本营,战情室。
Erasmus,贝奥格,Throgg,乃至Deun都围坐在了一张地图旁边,凝视着上面的标记,圈画和图线。
"他们又挺进了几里格。"Throgg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箭头。"最迟不超过后天,他们就会进入我们第一个前哨的警戒范围。"
"我们此前对他们的前哨部队的打击,取得了一定的效果。"Erasmus对着一条线比划了一下。"原本他们推进到这个位置只需要一个礼拜,但如我们所见,由于情报的缺乏,他们用了半个月。"
"按照往年的经验,接下来这一片大概会开始积雪了。"贝奥格想了想。"他们的补给会困难,但我们的火力投射也会受到影响。"
"别忘了我们的诺斯卡汉子们还没忘记老本行。"Erasmus笑了笑。"如果火枪不好使了,他们可比基斯里夫人会用刺刀说话。"
"摸清楚他们的补给线了吗?"Deun问着,指了指边境上了几片树林和几个标识。"通知我们的这几个隐藏据点做好战备了吗?"
"都做好了。"Throgg点了点头。"让他们去抢,他们可是一万个愿意。"
"目前来看,我们应该用不到大本营的防御预案。"Deun点了点头。"至于对间谍活动的防备,切换到战时预案。"
"是,老大。"贝奥格应了一声。
一个诺斯卡副官旋即取出了一份文件,走了出去。
"对了。"Deun转头看向了Erasmus和贝奥格。"之前让你们做的,联络各地雇佣兵的事情,进展如何?"
"还不错。"Erasmus笑了笑。"抛开那些普通的佣兵团不谈,我们已经和布隆齐诺和布拉冈扎各自的火力小组谈好了条件。之后在向南方的活动中,他们都会来帮场子。"
"一个射箭,一个打炮吗?"Deun笑了笑。"不错不错。之前从纳加隆斯搞来的那批黄金,就归你们两个了。好好花。"
"谢谢老大!"Erasmus和贝奥格异口同声。
"还有件事。"
Deun转向了Throgg。
室内的诺斯卡士卒关上了门,拉上了窗帘。
贝奥格和Erasmus自觉退了出去。
基地外的雪和基地内的黑烟被从两人——或者说两魔的视线里剥离了开来,鼻间只剩咖啡的一丝焦香。
"那两个家伙,研究你这个王冠的事情怎么样了?"
Throgg耸了耸肩。"还没有明显的成果。那个矮人屠夫偶尔会来指导,毕竟这些他是专家,他也对我们这两个安心搞技术的家伙比较感冒。"
"这是计划的重要部分。"Deun喝了口咖啡。"记得警告Eketi和Ripnitch,不要透露任何细节,不要牵扯任何人,不要让那个屠夫以外的任何人知道这个项目的存在。"
"是。"Throgg没再说什么。
一阵狂风卷起了窗帘,黑色的波浪在寒气里上下扑腾。
几片雪花掉了进来。诺斯卡特有的,或红或黑的雪花。
一队诺斯卡力工从窗下,扛着几个杜鲁奇样式的大箱子,喘着气走了过去。一个力工似乎在哼着歌。
"啊...呀呀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