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边缘山脉。旧世界最东北方。
再南一点，或者再北一点的地方，都终年堆满了能淹死一个食人魔——或者说，硬到能让一个食人魔放开手脚跑步的积雪。
但这里没有。兽人石器似的山峰，裸露的焦黑的岩石，能压倒一个地精的空气，乱七八糟狗牙一样跟山交错在一起的灰云，一堆堆比最蠢的食人魔的神经还粗大的，青金石摔在地上炸成的天雷，就是这里的一切。
听觉神经里只有此起彼伏的，闷着的雷声。又或者炮声，又或者鼓声，又或者三千个恐虐疯子的战吼声。声音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第七章 山，龙魔和屠夫
最高的半个山峰上。一个又短又粗的影子，顶着一把乱糟糟的，又红又灰的莫西干头，艰难的用斧子和那堆快要黑了的胡子支撑着自己，向上半步半步地爬行着。他的后面跟着一个稍微高了一点，但又瘦又湿的影子，跟个没了老大的绿皮一样慌乱地躲避着以半分钟为单位的雷电。
"我去你妈的..."那个矮胖的影子大口喘着气，手上的斧子亮得好像能拿来炼铁。"老子从来没感觉离'末日'这么近过。"他一面爬着，一面抬起了头，迎着铁水似的雷电，高声呼号着。
"混沌疯子们，你高崔克爷爷来了！！"
"老伙计..."那个瘦高的影子也抬起了头，声音里带着古墓王似的疲惫和一点哭腔。"你说的不错，这绝对是我们这辈子见过的最接近'末日'的末日了..."
"这才哪到哪，人类崽子！"高崔克反而笑了出来，莫西干头在雷电里火山一样摇晃。"这半座山后面的，可才是真正的'末日'！"
高崔克越说越激动，干脆一个用力，把斧柄狠狠插在了岩石里，然后擦了擦胡子。
也就是在他刚刚脱手的时候，一道雷电，就这么不偏不倚劈在了他的斧子，和他斧子下面的岩石上。
"轰！！！"
一声巨响传来，但不是雷电。菲利克斯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后是岩石颤动的地动山摇。
"妈的，我说这里哪来的山..."高崔克连忙抓回斧子，挽住了菲利克斯。"葛林姆尼尔的胡子啊！...这下面是个...龙魔！"
整个世界边缘山脉此刻都在狂躁，一秒胜过一秒地狂躁。
雷电前所未有地，精神失常似地，以两三秒为单位地劈了下来，像是一百三十把鼠特林在对着一个矮人狂轰滥炸。
高崔克，一手死抓着斧子，一手死拉着菲利克斯，整个人矮人胡子一样在地动山摇中死撑着。
"娘了个棒槌的，我管你是谁，识相的就别他妈在那撒尿了，赶紧给老子滚出来！"高崔克彻底陷入了狂怒。"老子今天非把你的胡子剃到流血不可！！！"
雷电再次劈下。
"山"的那边，一对火山口湖大小，硫磺池子一样的眼睛，卷着一堆大石头，乱石头和碎石头，猛地睁开了。
"这...这不是一般的...龙魔..."菲利克斯气若游丝地说着。"这...这...可能是...克拉卡诺克..."
高崔克整个人一震，差点把握着斧子那个手松开了。"你说什么！？克拉卡诺克！？"
"...对..."菲利克斯看着高崔克，一幅快要晕过去的样子，眼睛里却是坚定。"...那个...世界上第一个龙魔...和混沌诸神签了...契约的家伙..."
高崔克猛吸了一口气。"...妈的，是骡子是马，我砍过才知道！"
他攥住菲利克斯，全身绷紧，抽出了斧子。
"来吧，老不死的东西！来吧，混沌的奴才！！"
雷电再次劈下。
只是这次，所有的雷电都忽然停了。
那双硫磺池子似的眼睛，只是缓缓转了过来，用两个深渊静静看着他们。
......
然后，"他"就又合上了眼睛。
"山体"裂开了。一阵地壳摩擦似的声音传了出来。
"唉...又来一个。"
高崔克猛地举起右手，砍了下去。"你这混沌畜生，别装死了，滚出来！"
斧子打在"山"上，微微切了进去。只是微微。
"...我的手指缝，或者你们西南方向三千矮人里远的地方，插过一把剑。"又是一阵地动山摇。"...那是那些小子口里的...'第二个永世神选'的剑。他不是被我弄死的，也不是被雷劈死的...他是自杀的。"
菲利克斯，彻底怔住了。每一个单词，都是一阵天地震动。他几乎要被粉碎。
"看看我...上次我睁开眼的时候，站在这里的矮人还叫葛林姆尼尔。"克拉卡诺克若有若无地低语着。
"是啊，我是已经'不朽'了。...但我也累了...真的累了...我已经'死'了，屠夫。"
高崔克，这个上一秒还在发疯着要砍死这座"山"的屠夫，此刻只是坐在了原地。他的斧子滑了下来。
"山"没有说话，山也没有说话。只有云层淡淡地在那里交错着，一点点往下压。
"你...你已经死了。"
他平静地说着。
"...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克拉卡诺克的声音，更加低沉。地壳似乎在拉着一首悲歌。
"因为...我死不了，屠夫。我死不了。"
高崔克没有说话。
莫西干头低垂了，胡子耷拉了。斧子暗了下去。
眼罩滑了下来，露出了一个眼眶。没有别的什么。
......
"山"慢慢合上了。克拉卡诺克没有再说话。
远处，雷电又开始劈下。
沉重的空气里，忽然刮起了风。裹着古老的尘土和碎石。
一滴水滴到了菲利克斯脸上。云开始运动。下雨了。
高崔克站起身，捡起斧头，背在背后，又擦了擦胡子。
他看了很久。
雨下大了。
"走吧。人类崽子。那个食人魔估计已经回去了。"
他带上了眼罩。两人再没有说话。
菲利克斯依凭着高崔克的肩膀，只是往下走。
雨。
山上的雨，山下的雨，这里的雨，那里的雨。
一场雨。
一场雨。
...
一场雨。
旧世界在下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