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隘口的天已经黑了。尼尔和菲利克斯早早地睡下了,油灯在草屋下面摇曳着他们的梦境。
高崔克独自坐在屋外,凝望着那头被拴在树上,哼哼唧唧地蹭着虱子的黑色野猪的黑影。他又喝了一口酒。
不多时,一个更大的黑影走了出来。是Deun。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食人魔?你找错人了。"
Deun没有作声。他在屋子前面挑了块不会挡住月光的平地,坐了下来。
"我倒想。但这没用。"
高崔克轻蔑地笑了笑。"从我见到你开始————虽然我不想,你就在念叨那些有的没的'效率','速度','用处'。一个矮人说这种话不奇怪,但是一个食人魔?你是个怪胎。"
"而我碰到了另一个'怪胎'。一点伤都没有的屠夫。"Deun反唇相讥。"你跟我说,'只有死亡才能赎回你的末日'。看看你,那把矛是你做的。你真的能'死'吗?"
高崔克沉默了。他端起那桶酒,一饮而尽。
"...你这混蛋。"他砸下了酒桶,像是在砸死一只屁精。"我他妈的就是要死!你到底想怎么样!"
Deun没有作声,只是拿出一张地图,摊在了地上。
"明天,就明天。"Deun指向了地图的北方。
"我们去混沌荒原。我去找我要的东西。你去找死。"
高崔克从台阶上起身,坐到了地图的边上。他看了很久,很久。
"...只有一个疯子才会跟着一个屠夫,只有一个更大的疯子,才会让一个屠夫跟着。我没话说了,食人魔。"
一群乌鸦飞过。两道月光冷冷地泼了下来,把一大一小,一绿一白两个影子,打在了"约顿海姆山脉"这个名字上。
两人都没注意到,一旁起夜的菲利克斯,此刻已经快吓懵了。
第二章 猪,屠夫和食人魔
帝国西北部,基斯里夫边境,某个不知名的山谷。
一头披挂着白色精制铁甲的野猪,此刻正气喘吁吁地,驮着一大两小三个东西飞奔着。
最前面的是高崔克。他骑在猪脖子上,一手把着一个獠牙,大汗淋漓地控制着这头畜生的方向。战神之斧靠在他的背上,随着呼吸的起伏和猪头的颠簸晃动着。"往左!你这该死的畜生!"
中间端坐的一大坨是Deun。虽然没多少肥肉,但那个食人魔特有的大肚子,毫无疑问占据了猪背的绝大部分空间。他低头看着地图,时不时指点着方向。"稳住,屠夫,再走十几里,我们就到下一个据点了。"
最后面的是菲利克斯。他吐了好几次,现在也快了。
"你们两个疯子,能不能慢点!?"他大喊道。"我快死了!"
尼尔没和他们一起来。和Deun翻新完战猪的盔甲后,他留在了那个在绿潮里浮沉的无名隘口,留在了那堆炸药旁边。
"吁!"
Deun突然喊道。菲利克斯抓住了救命稻草,侧倒在猪背上大吐特吐起来。
高崔克猛地皱起了眉头。"突然停下来干嘛,食人魔?"
"这地方不对劲。"Deun冷冷地说。 "我们被包围了。"
没有人说话。高崔克一个扑腾,拿上斧子,立在了猪前面。菲利克斯也顾不上自己恶不恶心,当时就抽出了长剑。
一群鸟惊飞起来,树上的雪落了一地。枯死的灌木和树丛敲打出息息簌簌的动静,像急风,又像脚步。高崔克可以推断,这群"人"起码超过一百。
风声隐隐裹挟着某种动物的喘息,夹杂着口水滴落,牙齿摩擦和武器碰撞的声音。"他们"更近了。菲利克斯的手几乎冻僵了,但没有抖。
Deun简单收好地图,"咚"地一声下了猪。菲利克斯几乎没看到,但那把木矛,现在就是在他手里了。
那头猪突然嘶叫了起来。
高崔克迎面望去,一群手持大斧,身披熊皮铁甲,盾牌上拍着一个带血的熊掌印的诺斯卡人,俨然已经嘶吼着压了上来。
在最前面张牙舞爪的,是个约莫五米高,棕色皮毛,全身遍体鳞伤,但背上没有一点痕迹的熊人。那双黑豆大小,正充血得猩红的眼睛,冲在一口长牙后面,死死地钉着高崔克后面的Deun。
"好啊,大名鼎鼎的乌斯洛熊人!"高崔克笑着,把斧子摆出了起手式。"来啊,比划比划!"符文战斧像以往一样,迸发出了冰冷可靠的光。
Deun已经迎了上来。"那边那个,我今天刚吃了一只熊掌,味道不错。"他比划着木矛,手腕一转,指向那个熊人。"你要不要也来一口?"
那个熊人。。。突然停下冲击,拍了高崔克一鼻子灰。他气极反笑,用一种金属摩擦式的声音回敬道:"行啊,我贝奥格·熊击,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的熊掌!"
他的话卡到一半,高崔克已经跳了起来。"我也尝尝!"
一只流着血,长满尖刺的大掌忽地扑了上来,直冲高崔克。诺斯卡人的臭味,混沌的脏味和铁味,一股脑灌进了屠夫的鼻腔。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攻击。高崔克在这个当头,用力抓住了熊掌大拇指上一个变异的突起。一阵骨骼弹响,他反身荡到了贝奥格的脖子下面,学着Deun的样子把斧刃摆出了个角度。
贝奥格,这个诺斯卡冠军,当然也不是第一次打一个矮人屠夫。他张开大嘴,伸到咬肌酸痛,用能咬断一头元素巨熊的力量猛压了下去。
高崔克只感到一阵狂风。
可就在这时,贝奥格,这个从不后退的家伙,忽然两眼一缩,感觉后脖子一凉,像是趴着一个屁精。他第一次被人偷背身了。
那把木矛不知怎的,此刻正抵在贝奥格的后颈上,只剩一个分子的距离。
"我开动了哦?"
贝奥格好像能看到那句话后面,那张戏谑的臭脸。
再往前一看,那个屠夫哪里在他嘴里?贝奥格只看到鼻子上冒出了一个莫西干头的黑影,和它手里那把发着寒光,裹挟着矮人酒气的东西。
"别抢我那一份,食人魔!"
贝奥格,像个打不了架的绿皮一样发疯嘶吼着。他身体猛地一甩,刺啦几声,刺出无数根骨刺,想把这两个狗皮膏药摔在地上。
菲利克斯,这个刚刚呕吐完的诗人兼剑客,此时正摇摇晃晃地抓着那头狂奔的野猪在熊人堆里横冲直撞,胡乱挥着剑。"这玩意我可不会骑啊喂!!"
话音未落,一堆被砍断的骨刺就劈里啪啦砸在了那堆熊人边上,惊得后者四处避让。菲利克斯趁机一个翻身,勉强稳住了身形,可披风却缠住猪头,让这畜生莫名其妙地朝着贝奥格的方向加速冲了过去。
盔甲和武器在地上摩擦,一阵电光火石。贝奥格想要避开,高崔克却上蹿下跳,打蚊子似的乱砍一气,不停干扰着他的视野;他想移动身体,Deun却直接不偏不倚刺了进去,一阵钻心的疼痛。
贝奥格简直要骂娘了。他猛地一个后仰抬头,终于是把这两个臭虫甩了出去,可那头野猪却也正好到了他的脚下。
一个重心不稳。乌斯洛熊人的团长,混沌冠军,贝奥格·熊击,就这么摔了个四仰八叉。
风停了。山谷里,菲利克斯生好了火堆,一群人东倒西歪地围坐着。
最显眼的是贝奥格·熊击。他早没了最开始的心气,此刻已经变回了人形,一面细细擦拭着自己身上的血迹,一面喘着粗气,任由菲利克斯简单包扎自己后脖子上那个被钉子钉过似的血洞。
他的旁边散着那群乌斯洛熊人,同样也是疲惫不堪,各自料理着自己的伤口和受损的武备,眼里或恐惧或敬畏地看着那个灰炭似的的食人魔。神奇的是,没有一个人阵亡。
高崔克则是在那边默默地磨他那把坏不了的斧子。他的座位旁边摆着十数个干干净净的酒桶和一堆骨头,显然是从熊人那里"借"来的。旁边菲利克斯的座位上,一边是他那把略有磨损的长剑,另一边是翻开了一半的笔记本和刚刚沾上墨水的笔。显然,高崔克等会儿会把这把剑拿走,接着做他的矮人活计。
至于Deun?连高崔克都没想到,他会拿着一把熊人的斧子,在他旁边修整那把木矛。整个营地上空,就这么萦绕着"叮叮当当"和"刺啦刺啦"的工作声。人们要么不敢说话,要么就是累得不想说话了。
许久,贝奥格开口了。声音带着浓重的诺斯卡口音,疲惫而生硬。 "行吧,食人魔,你赢了。把我的手下放了,至于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要杀我早杀了。"
Deun放下了手中的木工活计,冷眼看了过来。
"我之前可没听说乌斯洛熊人会在这么靠近帝国的地方活动。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收了哪个基斯里夫博耶的好处,来这里当差的吧?"
贝奥格沉默了。他咬了咬牙。
"...靠,你说的没错。最近北边乱得吓人,巨魔都看不到几只了。我也不想干这活,可我手底下的兄弟要吃饭,我也没得选。"
Deun没有说话,只是走了过来,又一次拿出了地图。
"那就跟我来吧。我们这次就是去北边。在那里'工作',总比给这些'文明'的家伙当牛做马好。"
贝奥格看了看Deun指着的"瓦尼尔山",又看向Deun鼻梁上面那双"冰窟窿"。
他没有说话。但菲利克斯看到,他刚刚包扎上的伤口在渗血————这个诺斯卡冠军在发抖,尽管他不想表现出来。
最后,贝奥格喝了口酒。
"行吧,不错的提议,食人魔。但我们的武力,说到底,不能就这么白白地被收买。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Deun看了过去。贝奥格抬起手,指向了"巨魔国度"这四个字。
"你到北边,把那个戴着王冠,说话文邹邹的大家伙打服了,你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Deun的嘴角微微勾起。
"成交。"
贝奥格也站了起来。
"不过,既然你们还不算'入伙',你们现在要做什么?"
Deun收起了地图。
"我会跟着你们。这里的领主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我脸熟。"
*未完待续*